凡煙小說

第六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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努爾洪擅作主張,將陶臻的計劃全盤打亂。陶臻本是準備在尤裏都斯一事了結之後,便同仇君玉帶著親衛返回犀山閣與慕延清回合,再以醫典為餌,將寇言真誘殺之。待大仇得報後,他便獨自回玄門去,在那片廢墟之上重建家園,從此隱世而居,掩耳不聞江湖事。

連日來,陶臻總是噩夢連連,夢見白晚一身血衣在眼前飄蕩,哭笑不停,時遠時近。他的脖頸上,纏著通體雪白的九節鞭,血水順著脖子止不住地往下淌,而夢境裏的自己,卻站在遠處,冷眼旁觀他的痛苦。

陶臻時常在夜裏驚醒,出一身大汗,五臟六腑仿佛被烈火炙烤灼燒。若非仇君玉守在他身邊用內力幫忙調和,或許他早已受到赤火功的反噬。白晚之事,已成為陶臻心中的一道疤,也許永不會結痂,他愧疚自責至今,以至於已不知如何去面對慕延清。

慕延清手中染著白晚的血,卻是最無辜之人,真正殺死白晚的兇手,至始至終都是自己。陶臻不願慕延清與自己一同承受這痛苦,惟願漫長時光裏落下的塵埃,將這一切永遠塵封在他的心裏。

罪與痛,都由他獨自去承受,去承擔。

答應與仇君玉成婚,實屬無奈之舉,陶臻應下努爾洪之後,整個人心緒不寧,導致赤火功又在體內隱隱作祟。待眾人散去之後,陶臻以身體不適為由,轉身回房中調息,仇君玉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,想要追上去卻被努爾洪叫住,與他獨留在主殿之中。

“阿爹,成婚這種事,你怎麽也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!”

主殿之內,僅剩努爾洪與仇君玉兩人。努爾洪坐在雕刻精美的族長之位上,冷眼看著眼前這個不成器的小兒子。

他冷哼一聲,道:“婚姻大事,向來都是父母之命,何需與你商議?再者,我也是為你著想,你先一步與陶臻成禮,有了正當的名分,就不會屈居人後,給人做小。”

“做小?”仇君玉聞言一楞,大為不解,一瞬之後才忽然恍悟,比城墻還厚的臉皮居然泛起緋色。“爹……你怎麽什麽都知道……”

“幸虧我知道!不然我們什那族的臉面都被你這臭小子給丟盡了!”努爾洪面色不豫,瞪他一眼,“醫典是什麽寶貝?陶臻為了犀山閣,竟不惜獻出醫典,他們兩人的關系,能是尋常關系?!”

“你這小子真是沒出息!喜歡男人也就罷了!居然甘願給人做小,我這個當爹的,怎能讓自己兒子受這份窩囊氣?!待三日後,你與陶臻立下生死血契,喝過合巹酒,名分定下了,我才能安心地讓你們離開。”

努爾洪為這門婚事煞費苦心,但仇君玉卻憂心忡忡,心中另有顧慮,他皺著眉頭遲疑半晌,才囁嚅道:“可是……爹啊……陶臻他……他心裏沒有我……你這樣強迫他與我成親……他會跑的……”

努爾洪盯著仇君玉,見他為情所擾,一臉委屈的樣子,忽地失聲笑了起來。他從座椅上起身,緩步走到仇君玉面前,屈指彈了他一記額頭。

“傻小子,誰說他心中沒有你?”

仇君玉捂著額頭退後一步,蹙眉道:“就是沒有啊。”

而努爾洪卻斬釘截鐵道:“有。”

“陶臻心裏有你。”

這句話如一塊巨石驀地砸在仇君玉頭上,讓他頓覺一陣頭暈目眩。他失神地看著努爾洪,心中喊過無數聲荒唐,才逐漸回神,不可置信地問:

“阿爹……你……你什麽意思?”

見努爾洪說話的神態和語氣不似在說笑,仇君玉心跳加速,連聲音也在發顫。

努爾洪不再繞圈子,直言道:“我醫治陶臻之時,把你的另一半連心蠱給了他。”

“什麽!!!”

仇君玉大驚失色,情不自禁地大叫出聲,驚慌地拽住努爾洪的手,急切地向他確認。

“你把我的連心蠱……給了陶臻???”

努爾洪嚴肅地點頭,又道:“連心蠱不會騙人,所以我才說陶臻心裏有你,雖不知有多少,但總是有一席之地。”

連心蠱乃雌雄雙蠱,是試探人心的蠱蟲。

此種蠱蟲人間少有,仇君玉的娘親阿依若在懷胎之際,想了諸多法子,派得力的心腹歷經千難萬險,好不容易才覓得此物。仇君玉出生時,阿依若親手將雄蠱埋入他的體內,願他長大之後,能尋一真心愛他之人,與之長相廝守,白頭偕老。

蠱蟲連心,入體之後便能通曉彼此心意,一方若是虛情假意,蠱蟲便會釋放出體內的毒素,讓宿主在一夕之間暴斃身亡。

仇君玉熟知連心蠱,聽見努爾洪將連心蠱的另一半給了陶臻,登時嚇得臉色慘白,魂飛魄散。

“爹!你你你……你這樣豈不是害了陶臻?!”

“我害他?”

努爾洪臉色轉沈,雙目一狹,透出幾分滲人的陰鷙。

“你不顧性命要救他,他心中若是沒有你,那便是死不足惜!”

“阿爹!!”

仇君玉連番受驚,險些魂不附體,他一想到連心蠱的風險,心中就一陣後怕。當時在淩雲窟內,他將一切希望寄托於努爾洪身上,卻完全忽略了自家阿爹奸猾老辣的秉性。

將赤火功傳給陶臻,是天大的恩惠,努爾洪並非善人,不會無緣無故費時費力地救一個外族人,還用上了極為珍貴的紫玉膏。如此想來,他所做的一切,原是因為早已用連心蠱探出陶臻對自己的心意,是連陶臻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心意!

若非如此,陶臻的這條命,怕是真的救不回來了。思及此,仇君玉不免心驚膽寒,但轉念一想,亦明白了父親的用意,想努爾洪如此驕傲的一個人,豈會讓自己的兒子白費相思。若陶臻死了,自己雖是會痛苦難過,但五年、十年,或者二十年以後,他便會淡忘這個令他肝腸寸斷的人。反之,若陶臻活著心裏卻沒他,那他這輩子,便會在相思中備受折磨,日日夜夜承受愛而求不得的煎熬。

努爾洪步步為營,處處為他考慮,手段雖殘忍無情,卻是身為人父的一番良苦用心。仇君玉受到驚嚇,汗透衣背,不禁在心中慶幸陶臻被他的真情所感,通過了連心蠱的考驗。

可他的心,是在何時起的變化?是為他換命之時?還是更早之前?

仇君玉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,卻又驀然間喜笑顏開。一想到陶臻終於將自己放在心上,仇君玉的滿腔熱血便直直沖向頭頂,他心潮澎湃,熱血沸騰,胸中激烈湧動的情緒使他身體顫抖,險些沒了站穩的力氣。

曾經為情自縛,畫地為牢,都是自己執拗的選擇,可仇君玉卻未曾想過,他竟真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天,能鑿開陶臻心上的一絲縫隙,將渺小的自己鑲嵌進去。這世間,若想通天遁地,不過在於持之以恒,而想要換取一人的心,即便肝腦塗地,挖心掏肺,也難以得到回應。

仇君玉眉飛色舞,心如擂鼓,冷靜下來之後,卻又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,瞬然間紅了眼眶。

努爾洪將這一切看在眼中,不由在心中暗暗嘆氣,心想現在去把尤裏都斯給叫回來,連上手足經脈,可否還來得及?他這小兒子,表面上看似狂妄自大,乖張暴戾,可若是被人挾住七寸,就還真是毫無還手之力。

努爾洪擡起手,用衣袖給仇君玉抹去眼角的淚水,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寬慰的話來,只好道:“好了,都是快及冠的年紀了,怎還是如此不冷靜?既然你已知曉陶臻的這份心意,那還楞著幹嘛,快回房去,該幹什麽幹什麽。”

此話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
仇君玉聞之猛然擡頭,一雙跟白兔似的通紅眼睛瞪著努爾洪看了半晌,而後給了自家阿爹一個極為誇讚的眼神,嗖地一聲,如一陣疾風般消失在大殿之上。

仇君玉腳底生風,在並不寬敞的甬道內將輕功施展到極致,只眨眼功夫,就落到了陶臻的房門前。他對房中人思之如狂,此時此刻也顧不得那些敲門的禮數,猛然一腳踢開虛掩的房門,直沖入內,對著正在床上盤膝靜坐的陶臻大吼道:

“陶臻!!我要和你圓房!!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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